【对话、整理/橙C 编辑/吕栋】
大部分独立游戏，在“死去”时悄无声息。
2025年Steam发布了约17889款游戏，其中约一半获得少于10个用户评测，约2100款获得0个评测。
评测数低于50的游戏，基本不会进入Steam的发现队列（Discovery Queue），在商店页面几乎不可见。
Gamalytic通过算法模型估算Steam游戏的销量和收入。其数据显示，2025年约有40%的游戏未能赚回100美元的Steam直接发行费。这项费用是开发者上架游戏的必经门槛，当游戏累计收入达到1000美元时，Valve会返还该费用。但近半数游戏连这一底线都难以达到。
平台算法、媒体生态和社交传播渠道都在向已有流量和资本倾斜，导致大量有质量的独立作品在发布初期就被淹没，难以触达目标玩家。
尽管2025年Steam底层30%的游戏平均总收入仅为37美元，但顶部5%的游戏收入却超30万美元，占总收入的大部分。
有分析者此前曾对Steam平台上发售在2019年8月1日到2024年8月1日之间，且比较符合独立游戏特征的游戏做了筛选，发现在筛选出的15676个游戏，30%的游戏销售额小于100美元，50%的游戏销售额在1000美元以下，而前20%的销售额超过1万美元，前5%的销售额超过10万美元，前1%的销售额则超过100万美元，这一数字还需要扣除折扣、平台分成和税费等因素的影响。
以10万美元的销售额为例，如果主要玩家群体以美区价格支付，开发者到手可能约5万美元出头；如果是国区为主要市场，到手则可能仅约15万人民币。
在此基础上，若是3人工作室花费1年制作的独立游戏，即便跻身前5%，每人的年收入也仅为5万人民币左右，只能算是一份糊口的工作；如果开发周期延长至2年，这个销售额则很难覆盖个人基本生活开销。
相关图表数据 INDIENOVA
目前，独立游戏市场供给严重过剩，导致普遍的曝光焦虑和赢者通吃的局面，即使优质作品也常因首发失败而难以翻身。
为了解决这种现状，行业里的一些头部独立游戏厂商，正在想办法破局。
来自法国的独立游戏工作室Evil Empire，是知名独立游戏《死亡细胞》与《波斯王子：Rogue》的开发商，也是3i计划（the triple‑i Initiative）的发起者和主要组织者。
3i计划则是一个专为独立游戏打造的线上展会，首次发布于2024年，由Evil Empire牵头。展会没有主持、广告或赞助，只有游戏展示，旨在让独立游戏工作室直接与玩家对话，缓解普遍面临的曝光焦虑。它采用“老带新”的模式，由已经形成IP效应的知名独立游戏或工作室引流，带动根基尚浅的新项目获得媒体和KOL的集中曝光，主要传播阵地是海外的视频平台。
在国内，3i计划通过游戏媒体和玩家社区的自发搬运，也吸引到不少玩家关注。
据了解，每年一次的3i展会时长约45分钟，会公布大量独立游戏的新情报、新作首曝和联动内容。Evil Empire与3i计划的关系是发起者与平台的关系。Evil Empire利用自身在独立游戏领域的影响力，联合其他知名工作室，共同打造了这个非盈利性质的线上展会，并通过持续投入来维持其运营。
在ChinaJoy期间，我们与Evil Empire的市场总监Bérenger DUPRÉ以及市场项目经理杨鑫进行了交流。一起聊了聊“3i计划”，也聊了聊当下的独立游戏市场，以及AI技术的影响。
在对话中，他们谈到，3i计划的核心是抱团协作，通过“老带新”的模式，让已有知名度的作品带动新作获得曝光，以此缓解独立游戏普遍面临的曝光焦虑。展会没有主持、广告或赞助，只有纯粹的游戏展示，力求让玩家直接与开发者对话。
此外，他们还认为，大多数独立游戏之间并非零和竞争关系，而是可以共享受众、共同做大圈层。在筛选参展作品时，团队秉持全球统一标准，只看重游戏品质，而不在意开发团队的国家或地区。对于独立游戏的成功，他们强调，能收回成本并支撑团队继续创作本身就是一种成功，而AI技术应当服务于创作，而非取代核心创意。
以下为对话全文：
观察者网：当初为什么会发起3i行动，又是怎么想到要打造这样一场独立游戏线上展会的？
Bérenger DUPRÉ：我们既是游戏开发者，本身也是展会的忠实观众，早年非常喜欢E3这类游戏大展。作为《死亡细胞》的合作开发团队，借着《死亡细胞：重返恶魔城》DLC，我们有幸登上TGA的开场环节，对我们来说是很难得、令人激动的经历。但我们也真切感受到：在这类以3A大作为主的大型活动里，独立游戏并不是舞台的主角。
观众打开TGA、PlayStation发布会，目光都会投向3A重磅作品，期待新作《使命召唤》《黑暗之魂》这类大作登场。独立游戏更像是餐桌上一道不错的开胃小菜，聚光灯并不落在我们身上。
于是我们萌生一个想法：能不能打造一场专属于独立游戏的线上发布会，让独立游戏真正成为舞台主角，吸引玩家专门过来，收看优质独立游戏的重磅消息。
当时我们团队Evil Empire正好要官宣自家首款作品《波斯王子：The Lost Crown》，迫切需要这样一个发布舞台。我们联系了不少相熟的同类型独立工作室，和他们交流我们对现有行业展会的感受，发现大家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想法。那不如就试一试。
三年前，我们举办了第一届3i展会，反响很不错，像《杀戮尖塔2》首次公开、《雨中冒险》DLC消息，都是在首届展会上放出。
到第二年，其实Evil Empire本身已经没有新作要公布。但参与的各个工作室都非常认可这场展会，手上也有产品希望借这个平台对外发声。大家体验都很好，我们就决定把这件事坚持做下来，到今年已经是展会的第三个年头。
观察者网：做到现在，你们认为3i展会和TGA、科隆游戏展这类大型展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Bérenger DUPRÉ：最直观的区别就是我们的整体规模更小，但这恰恰就是我们的定位，这并不是缺点。3i从一开始就不追求做面向大众的主流行业盛会，独立游戏本身的体量和3A大作本就不一样。
第二点，我们不设置颁奖环节。做颁奖当然听起来很不错，但那完全是另一套庞大的工作。我翻看玩家评论，经常看到大家留言问为什么不给独立游戏颁奖。但现阶段我们并没有计划做评奖，说实话我们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去充当评判者。奖项应当存在于玩家心中，而不是由我们来筛选评定。
还有一点，我们的展会更加简短直接。不管是我们自己，还是绝大多数开发者，面对镜头都会很拘谨、不自然。开发者在镜头前尬聊，观众的观感其实也并不好。所以我们的展会没有主持人、没有广告、没有多余串场内容，全程就只有游戏内容与宣传片。各类玩家想看的，本质就是实机与预告。
TGA这类盛大颁奖典礼对行业而言当然有它存在的价值，是必不可少的。而3i的目标就是更纯粹直白，把游戏内容直接送到玩家眼前。
绝大多数独立游戏之间，并不是互相竞争的对手。3i计划从诞生之初，秉持的就是抱团协作的理念。对我们来说，互相分享受众，远比在竞争环境里各自争夺曝光要更加重要。
杨鑫：这里补充说明一点背景。国内游戏市场是手游先行，之后主机、PC游戏才逐步发展起来。所以不管是开发者还是玩家，很容易形成一种固有认知：游戏和游戏之间处于竞争状态。手游模式下需要抢夺玩家的时间，玩家如果在A游戏投入十小时，留给B游戏的时间就会变少；加上大量手游属于长线运营，这就进一步强化了游戏之间互相竞争的思维惯性。
但3i所面向的PC、主机独立游戏圈子，逻辑并不完全是这样。同类型作品更多是一起做大圈层，共享玩家群体，而不是零和博弈。
但放到独立游戏的语境下，很多作品通关即结束，玩家花十小时通关完一款，就可以转向下一款作品。所以在PC、主机独立游戏市场，并不是你抢我、我抢你的零和蚕食市场。
大家完全可以聚集到一起，互相帮助、共同把圈层做大，这也是我们创办这场展会的初衷。
观察者网：我认为3i的策展策略，是依靠已有知名度的大作来为展会引流，借此让一些新作、体量较小的独立游戏分到曝光机会。这套模式实际运行下来效果如何？
Bérenger DUPRÉ：没错，我们的思路正是如此。把已经拥有粉丝社群的知名作品放进展单，借助它们自带的流量，提升整场发布会的整体关注度。我们希望成熟工作室的老粉丝，能够看到同赛道、风格相近的全新作品，实现受众互相导流。从过往的实践来看，这套策略效果很不错。
举个例子，《Neverway》，出自一间全新工作室，也没有现成IP基础。它被选入展播阵容时，同场还有不少风格相近的成熟作品，受众圈层高度重合。靠着这样的机会，这款新作收获了大量曝光。这正是3i计划的核心价值所在。
杨鑫：很多媒体采访过我们，但很少有人点透这套策展逻辑。
这就是我们选品的核心策略：一边纳入自带流量的知名IP，另一边挑选品质出众，但工作室名气不高、缺乏曝光渠道的作品。成熟作品吸引来的玩家流量，可以辐射到这些新作身上，给到他们精准的目标受众。
实际效果非常理想。就拿《Neverway》来说，我们试玩过它的Demo之后，决定把它纳入展播名单。同届展会有多款风格相近的成熟独立游戏，依靠这波曝光，这款新作的Steam愿望单数据得到了非常显著的增长。
观察者网：如今独立游戏数量非常多，几乎每天都有新作冒出来。在你们看来，一款独立游戏想要被玩家看见，最重要的是什么？
Bérenger DUPRÉ：第一点听上去朴素甚至有点老生常谈：尽最大努力把游戏做好。就算你手握再好的营销方案、充足的推广预算，如果你的作品在同类型里算不上出色，正式上线之后处境依旧会很艰难。第二点，尽可能跳出自身的信息茧房，保持清醒，同时也需要一点运气。
杨鑫：这点很现实。你可以砸广告换来流量，但Steam有两小时退款机制：玩家买回来体验过后，如果不喜欢就可以退款。光靠营销撑不住，打磨游戏本身才是根基。
很多开发者做项目的时候很容易陷入自嗨，困在自己的小圈子里面。不管是开发团队还是发行方，都要跳出固有的思维，站在外部视角，客观看待玩家喜好与市场趋势，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
观察者网：现阶段，3i计划在中国地区有着怎样的目标？
Bérenger DUPRÉ：核心就是把3i这个品牌做大，同时吸纳更多的国产游戏参与进来，这是我们最主要的目标。
杨鑫：我作为国内负责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一方面扩大3i在国内的品牌影响力；另一方面作为策展平台，希望能有更多国产独立游戏登上3i的舞台。
观察者网：我们了解到，商业计划板块有《苍翼：混沌效应》、《戴森球计划》......这类游戏的国内厂商参与，想问问这些国产游戏在3i的整体参展阵容里是什么定位？
Bérenger DUPRÉ：它们和其他所有参展游戏没有区别，都是品质优秀的好作品，有出色的开发团队和扎实的内容质量，仅此而已。
杨鑫：我们筛选参展作品，从来不会以开发团队的国家或地区作为评判标准。您提到的这几款国产游戏，首先是本身质量过关，为展会贡献了优质的宣传片和重磅的内容消息，对我们来说这就足够了。它们不存在什么特殊的“生态位”，和其他参展游戏的地位完全平等。
说到吸引更多中国游戏参与这件事，这几年我们确实在逐步搭建和国内开发者、发行商的对接渠道，也收到了不少国产游戏的参展投递。但最终能通过我们筛选的作品数量并不多；还有一部分游戏即便通过了筛选，也会因为费用方面的问题，最终取消参展。
观察者网：这么说来，你们的筛选标准其实是全球通用、一视同仁的？
杨鑫：没错，标准是完全一视同仁的。
观察者网：这让我想到一个说法，就是游戏无国界，怎么看这个观点？
Bérenger DUPRÉ：我非常认同“游戏无国界”这个说法，事实也确实如此。今年第三届3i展会结束后，有位行业人士在领英上发了一张图，用世界地图标注了本届40款参展游戏各自的来源地。我们自己看完才惊讶地发现，其中居然有8款游戏来自法国，而我们在选品阶段对此毫无概念，甚至有一半法国工作室我们都没意识到它们来自法国。
我们筛选作品时，只会去玩游戏的试玩版本、看宣传片，判断它能不能给整场展会增色、适不适合放进阵容里，根本不会在意它来自哪个国家。
观察者网：很多人认为独立游戏往往能收获很好的口碑，但商业表现未必理想。二位怎么看待口碑成功与商业成功之间的平衡？
Bérenger DUPRÉ：这首先取决于你对“商业成功”的定义。对绝大多数独立开发者来说，商业成功从来不是卖出百万份，那是行业里极少数头部作品才能达到的数字。在我看来，能靠自己的作品收回成本、支撑团队做出下一款游戏，能凭借才华与创作活下去，继续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这就已经是成功了。
我还想补充一点，对一家开发团队而言，成功的维度不只有口碑和营收。哪怕一款游戏商业上失利了，对公司也可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长。完整走完从开发到上线的全流程，本身就是最宝贵的经验；经历过失败，团队反而会更凝聚、更沉稳。虽然过程很痛苦，但多年研发换来的经验教训，能催生出质量更高的续作，能让下一个项目的团队效率更高、配合更默契、心态更务实，这同样是一种收获。
杨鑫：对年轻的独立团队来说更是如此。很多开发者的第一款游戏，能回本、有钱继续做下一款，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我身边有做独立游戏的朋友，我一直和他们说，只要能回本就算成功。能靠自己热爱的创作生存下去，就是商业成功的第一步。当然EvilEmpire作为公司，体量和小型工作室不一样，我们有能力承担试错成本，但对更多小团队来说，处境又是另一回事。
观察者网：3i计划中的“独立精神”具体指什么？“3i”这个名字有什么由来吗？
Bérenger DUPRÉ：说起来其实很有意思，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给“独立游戏”下一个严格的定义。当初筹办第一届展会非常仓促，是为了配合我们自家游戏的官宣，而市面上好听的展会名字基本都被占用了。在Evil Empire内部，我们一直把自家项目称作“triple I”，我们用独立的思路、独立的方式做游戏，但因为有之前的积累，预算更充足、开发管线也更成熟。
我们觉得这个定位，和展会上其他成熟独立工作室的作品特质很契合，干脆就用了这个名字。后来我们的设计师做出了很有辨识度的3i标识，大家都觉得很酷，这个品牌就这么延续下来了。
我始终觉得，“独立”不需要被条条框框束缚。有人说独立游戏必须自筹资金、完全自主，这个标准有它的道理；但我更认为独立是一种气质，就像黑色电影不一定非要用黑白画面拍摄，它本身已经是一种风格、一种氛围。独立游戏也是如此，它是一种创作调性，不该被刻板标准定义。
杨鑫：经常有玩家在评论区问，三个I分别代表什么单词？其实真的没有特殊含义，完全不是大家猜想的三重单词缩写。当时筹备时间特别紧，展会上线前一个月才敲定全部阵容，取名的时候发现合适的名字都被用了，就直接把内部对项目的称呼拿过来用了。
我们也不想、更没资格去定义“什么才是独立游戏”。如果一定要说，独立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你看3i的展会阵容，就能感受到它和3A大厂发布会不一样的气质，这份独立的调性，就是我们策展时一直想保留的东西。
观察者网：我倒觉得，“没有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杨鑫：没错，说白了就是要酷，要够独立。
观察者网：所以回到最开始的话题，3i这场展会，本质上就是一群有独立气质、很酷的从业者凑在一起，凭着想法做出来的事？
杨鑫：对，确实是这样。不光发起的初衷很随性，整个展会的制作过程也远没有大型展会那样规整，甚至可以说没什么章法。毕竟我们本职是做游戏的，第一届办展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专业展会该怎么运作，所有环节全凭直觉推进。直到后来引入了专门的项目经理，整套工作流程才慢慢走上正轨。
杨鑫（对Bérenger DUPRÉ）：如果用“热情”来概括3i的创作特质，你觉得准确吗？
Bérenger DUPRÉ：我觉得没问题。
杨鑫：我也觉得，创意和热爱，肯定是我们最核心的底色。
观察者网：您提到身边也有朋友在做独立游戏。3i计划进入中国，希望向国内独立游戏行业传递怎样的想法？
杨鑫：我们其实没想刻意输出什么宏大的理念。3i本质上就是一场展会，每一届我们都希望把优质的、有独立气质的好游戏聚集到一起，和喜爱这类游戏的玩家对话，分享各家工作室的最新动态与新作消息。如果有国产游戏觉得自己的作品契合3i的调性，我们也非常欢迎大家投递项目。
观察者网：今天我们在活动现场也感受到了不错的氛围，想问问3i计划有没有计划在国内参与更多线下活动，或是开展更多本土化运营？
Bérenger DUPRÉ：我个人当然很愿意多来中国，毕竟我太喜欢中国美食了，这是个很棒的出行理由。
说回正事，疫情之后行业里的线下活动越来越少，整个行业也逐渐适应了线上模式。但换个角度看，很多游戏上线后表现不及预期，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开发者和玩家接触太少，慢慢脱离了玩家的真实期待。线下活动确实有很多不做的理由：成本高、耗费大量时间精力、长途出行也不够环保。
但如果把电子游戏视作一种艺术形式，线下活动就是直面玩家真实反应的宝贵机会，哪怕不和玩家直接交谈，你也能直观看到他们是对作品充满兴趣、感到兴奋，还是很快划开、毫不在意。这种真实的现场感受，是数据无法完全替代的。所以只要成本可控，多参与线下活动当然是件好事。
杨鑫：我个人当然也希望能常回国。但站在工作角度，我需要对投入产出的数据负责，后续会不会更多参与国内线下活动，首先要看本次参展的实际效果，评估清楚投入产出比之后再做决定。另一方面也受团队规模限制，我们全球市场团队一共只有5个人，国内团队就我和一名实习生，频繁落地线下活动，从人力安排上来说也不太现实。
观察者网：来聊聊AI吧，二位怎么看待AI技术对独立游戏行业的影响？
Bérenger DUPRÉ：我本身是市场岗，不是开发人员，没法从技术层面给出太专业的判断。但我个人确实不认可纯AI生成的游戏。现在行业里这类作品已经太多了，独立游戏本来就面临曝光难、发现难的问题，再涌入大量AI批量生成的作品，完全是无意义的资源消耗。
当然我也承认，新技术一定有它的价值。如果AI能帮开发者减轻繁琐的重复工作，让他们把精力集中在自己最擅长、最核心的创作上，最终打磨出更好的游戏，那是件好事。但那些纯AI堆砌的粗制滥造作品，肯定不属于3i计划的收录范畴。
杨鑫：国内常说“科技向善”，我觉得技术本身没有对错，关键看使用它的人。我们去GDC办过小范围的分享活动，其中有AI应用的专题，到场的基本都是程序开发者。他们普遍认可用AI优化编码流程、提升开发效率，但对于美术这类核心创意产出环节，大家都非常抵触。
合理借助AI提升工作效率当然是好事，但如果把AI直接用在最需要创造力的核心内容上，对玩家而言其实是缺乏诚意的做法。
Bérenger DUPRÉ：关于3i对AI的态度，其实从我们的展播阵容里就能直观感受到。今年四月的上一届展会，我们把《Prove You're Human》放在了开场位置。这款游戏的核心内容，是一个机器人通过种种考验证明自己是人类。对我们而言，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能不能用AI做出好游戏，而是能不能做出一款探讨AI、围绕AI的好游戏，这才是3i更认可的创作方向。
观察者网：说到这个我也有同感。之前我也跟一些从业者聊过，他们说现在国内做独立游戏很难，大部分作品能回本就算成功，全职做独立游戏更是难上加难。如果有AI做辅助，一个人就能撑起一间工作室，甚至兼职就能完成开发。二位怎么看AI对独立游戏创作门槛的改变？
Bérenger DUPRÉ：我同意这个说法。
杨鑫：站在市场和公关的角度，我们从来没有否定过AI的价值，也不是说开发中完全不能使用AI。之前也聊到，AI完全可以用来优化工作流程、提升开发效率。但非常关键的一点是：开发者要诚实地和玩家沟通AI的使用情况。如果游戏的美术全部由AI生成，却对外宣称是纯手工创作，这就是非常严重的消费欺骗，是绝对不可接受的。说到底，就是要对玩家坦诚、负责。
Bérenger DUPRÉ：这件事的分寸其实很微妙。AI技术是科技发展的必然结果，它会长期存在并持续演进。完全拒绝使用AI，就好比别人已经开着卡车耕地，你还在用马拉犁，显然不符合发展规律。但反过来想，工业化农业普及之后，很多食物都失去了原本的风味。我们必须警惕一件事：不能让AI把所有游戏都变得千篇一律。技术应当服务于创作，让游戏更有新意、品质更高，帮创作者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磨平所有作品的独特性。
杨鑫：游戏终归是文化艺术行业，核心永远是开发者想要表达的内容、想要传递的想法。不能纯粹为了逐利赚快钱，用AI批量复制内容牟利。AI应该是辅助创作的工具，帮开发者更好地落地自己的创意，而不是替代创作本身。
观察者网：这样听下来，其实能感受到，独立游戏自始至终都是以人为本、以玩家为本的领域。
杨鑫：是的。
观察者网：非常感谢二位今天的分享，谢谢，今天的交流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