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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做颠覆式的价值创造——从0到100,不是从50到100。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苗诗雨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图片来源|受访者

第一次见到周宇翔时,很难想象这个生在1989年的科技公司创始人,已经在工厂里泡了10年。

如果有大把时间,他会有兴趣出一本工业区的“米其林指南”——佛山哪个工厂门口的烧鹅最好吃,苏州哪里有半夜还能吃到的面……跑的工厂太多了,他一清二楚。

4月,黑湖科技(以下简称“黑湖”)完成近10亿元的D轮融资,但他的行程依然是每天往返于不同城市的工厂,现在更是多了东南亚、墨西哥……因为AI在“逼”他的进度,以当下进程推演,黑湖很有可能吃到“AI进入工业场景”的第一波红利。

目前,黑湖累计服务近4万家工厂,是亚太地区服务工厂最多的科技公司。

一家20人的小厂可以用“黑湖小工单”先管起报工;一家几千人的大厂,可以通过“黑湖智造”把排产、质检、仓储的“积木”全拼上;如果是像蜜雪冰城、特斯拉这样的链主企业,还可以用“黑湖供应链”把几百家供应商拉到同一个平台上协同。

“中国制造业就是一个生态系统,没有任何能独立而存在的东西,相互之间的连接很深,各种连接方式都会传导。”周宇翔不喜欢说大话,但他认为,随着客户、数据和产品能力不断积累,黑湖的飞轮效应已经开始形成。

这始于一次在中小工厂的偶然发现。2020年,黑湖响应新冠疫情复工复产,把产品免费开放给企业使用。一段时间后,团队发现,有几十家参与试用的小企业正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使用产品。

“我们是一个协同系统,正常来说,一家公司开几千个账号,每个账号每天都会有互相操作和活跃度。但这些工厂,每天只有三四个账号高度活跃,远远高于那些大企业账号的最高活跃度。”周宇翔去回访这些工厂,小老板们用得非常熟练,答复客户进度、追踪车间主任和班组长进度、计工资……有的还会要求协作工厂用系统报工。

这让他意识到,小工厂需要一款新产品,“黑湖小工单”因此诞生。“在中小工厂数字化这件事上,我们几乎可以算是最早,也是少数一直坚持做的企业。”黑湖科技联合创始人李想说。

产品是从产业空白处长出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外界都很难用一个现成概念概括它。大数据、算法、数字化、AI……它与许多既有产品形态都有所交集。

周宇翔不喜欢被归类,他甚至总是在做别家不做的事,这让他显得不“合群”:早期的产品更像一个“工厂版微信”,与庞大复杂的传统工业系统相比,它显得过于简单;让公司出圈的“黑湖小工单”,面向的小工厂就几十号人,厂房都四处漏风,怎么会上数字化……

他对自己的评价是有较强的“抽象能力”。他天天在一线跑,和客户聊,每天都在大量地“输入”高质量语料,他自己就像一个“模型”——快速输出洞察,接近需求的本质。

今年1月,他在博客中写道:随着大语言模型时代的到来,在“数据记录→人借助工具产生决策→分发决策→业务协同和运营优化”,这个习以为常的运作流程中,“人借助工具产生决策”这一环节,会逐步但整体被Agent取代。

这也让黑湖的商业模式第一次被概括——用Agent去解决专业工种技能的缺失,用工业系统去解决工作流,未来词元(token)来解决收费模式。

“报价Agent”对应的是工程部,要把图纸拆解成工序、耗时、材料、良率等,最后算出报价,现在只需要几秒钟;“排产Agent”解决的车间排产更复杂,订单交期、机器产能、模具状态、物料库存、工人排班等,变量多达几十个,现在连插单或设备故障,都可以迅速调整;“质检Agent”顾名思义,质量追溯的时间从数小时缩短到了分钟级。

周宇翔对这一天有预期,但也没想到如此剧烈。他是坚定的AI主义者,第一次创业就要做“中国版Palantir”,那是更纯粹的AI梦想。

以至于黑湖的裂变过程,现在看几乎是一家AI原生公司的路径。周宇翔相信企业是自然长出来的,他是第一个“干细胞”,然后吸引了三个干细胞进来,构建出了第一个组织,继而长出了第一个器官……他有时也觉得很奇妙,只要“无机”长出来的分枝全都没干成,而“有机”自然演化的东西全成了。



洞察一次次被验证,也让他在商业逻辑上有了一些执念,有些很难在经典管理学著作中找到。

比如定价。黑湖的定价策略从不复杂,大致是所创造价值的十分之一。这在Agent时代更容易描述,一个老师傅一年的成本大约30万元,那就定价3万元每年。他还从不降价,而是“鞭策”团队去创造更大价值,“必须要在技术端做更大的创新,才能攫取更大价值,我们的小盘子才会变大”。

再比如普惠。这是他思考产品的一个方式,一定要惠及更多的人。他第一次在硅谷看到大语言模型正朝着这个方向演进时,那种惊讶无法表述,因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认为此路不通,投入庞大资源和普惠似乎是互斥的。

“上个时代的AI算法,只能惠及单个企业,做个3000万元的项目,我不感兴趣,我要做几万元的产品,卖给上百万家企业。”

现在更吸引他的是未来AI可能重构的“生产关系”。“淘宝时代是非标需求对应标准供给,而这个时代应该是非标需求对应非标供给。非标供给怎么发生?它会是怎样的形态?在哪个产业?这些是崭新的东西,每天都给我带来很大的刺激。”他说。

“中国版Palantir”

周宇翔出生在四川,中学时就曾得过计算机奥赛一等奖。在美国留学时,他选择的达特茅斯学院,是“常春藤联盟”里特殊的存在。它被认为是AI的诞生地,1956年的夏天,几个科学家在这里开展了一项为期2个月的研究,他们有一个在当时看来疯狂的假设——人类智力的每一个特征,都可以被精确描述到足以让机器模拟的程度。



达特茅斯浓厚的AI学术氛围,也影响了周宇翔解决问题的方式。

2015年,他开始创业,最初希望做一家“中国版Palantir”。这家当时估值已超过200亿美元的公司,被视为硅谷最神秘、最值钱的大数据公司。“马达数据”在北京东四六条的一个四合院里诞生,致力于用数据和算法帮助工厂分析预测,但很快夭折。

并不是团队没有构建出整个底层算法和框架,而是工厂端的数据根本采集不上来。同期的许多中国工厂,管理者还在依赖纸质记录和人工经验。缺少数据,再先进的算法也难以发挥作用。

他们迅速调整了方向,先帮助工厂完成数据的采集和连接。但他也庆幸在构建黑湖的第一天起,还是带了很多对于数据的底层思考和经验,“万一10年后,我们再做Palantir呢?”

2016年,团队迁至上海长宁区一个漏水的招待所,黑湖诞生。名称寓意深刻:传统工厂中尚未发掘的数据宝藏,如深不可测的湖水蕴含着能量,黑湖要做的是投入一颗“数字化”的石子,让数据驱动制造。在他看来,他选的赛道是“工业”,而不是狭义的工业系统,他要做颠覆式的价值创造——从0到100,不是从50到100。

黑湖第一版产品的理念是“车间现场的微信”。公司成立之初,周宇翔曾到一家化妆品包材厂打工,和一线工人待了好几个月,他感受到了割裂感。



工厂原本接欧美大牌的包装订单,毛利很低,一个SKU可以做几十万件,工人三班倒连着生产二三十天,然后停产一天切换产线。而新的日韩、国产品牌客户涌入,一个SKU只有几千件试产,卖得好再加单,但这些订单有几倍的毛利。

工厂很愿意接,但搞不定:一个订单几小时就完成了,切换到新产线很耗时,过程中五六个工种要协同配合。虽然毛利提高了,产能的利用效率却急剧降低。

如果把以前通过经验来协作的方式,变成一个简单的App,是否能提高效率?这就是黑湖产品的源头,周宇翔在其中加入了任务机制,让信息变得结构化,基于角色和前后条件来触发任务,这样工人就很容易知道下一步如何安排。

团队用两周就完成了一版粗糙的产品,测试效果意外地好——产线切换两小时就能完成,计件制工人一个月能多赚大几百元。

他兴奋于这背后的大机会——柔性生产。“如果电商化的工厂是未来的主流,那中国工厂要走的路径就和西方世界完全不同。”那时数字化的主流思路,是用西方最佳实践的模式去改造工厂,工厂会被要求先仿照某个相关性较强的外企,改变管理流程,让标准化体系更容易落地。

“的确出现了一小波纠结的企业,到底是沿着标准的大工厂规模化生产,去谈降本增效,还是说去顺应中国消费行业的‘卷’,去满足电商非常细分的需求,做小批量,多品种,快速反应的柔性生产?”

周宇翔全押了柔性生产,他觉得工厂未来至少有一半要变成那个样子,“接非标订单,打开的是新市场,你在做中东市场的香水瓶、南美市场的某种定制狗粮,毛利就能提升。”

锦瑞是成立于2009年的手机背板企业,长期面对非洲、东南亚市场繁杂且快速变化的订单。创始人金烈说,非洲市场“换手机可能3个月一次”,倒逼制造端具备“极致柔性”。黑湖的产品让锦瑞即使频繁切换产线、月出货量最高达千万张,仍能稳定交付。

被低估的柔性生产

柔性生产并没有经历太长的市场教育阶段,到了2019年,它已不再是小众需求,客户开始规模化地自涌现。

黑湖科技联合创始人、CMO肖哲回忆,黑湖从未试图把所有工厂改造成同一种样子,“我们会说,即便你的工厂再落后,只要数据流动变快,消耗的数据变准确,你就能从一个做标准品的工厂变成有柔性反应能力的工厂。”

事后看来,这一决策影响深远。尤其是大语言模型爆发后,“90%以上的数据都有价值了”,周宇翔说,“反而是把所有工厂都打造成一个样子,数据丰富性大打折扣,对于模型的训练很差。”

第一波涌入的是“聪明”的企业,不想卷价格了。第二波企业的特征更明显——在小红书等平台上崛起的品牌,从代工厂模式转向自有工厂,属于“柔性原生”。大厂也在提高柔性生产的比例,来应对产品节奏,比如茶饮企业每季都会推限定产品,也把触角伸向了功能饮料等其他赛道。

周宇翔坚决抵制“闭门造车”,传统工业系统总是内部开发几个月才拿出去测试,这也是他第一次创业的失败总结。他要求团队扎在一线,快速测试产品是否符合客户需求,带去价值感。所以,一个新系统或产品的落地是以周为单位规划的。



2021年,黑湖完成C轮融资,金额近5亿元。除了柔性生产的巨大价值已经在商业数据上有所呈现之外,云化模式是另外一个估值支撑。放在云端,意味着可以在研发上重投入,代码成本最终会被客户规模摊薄,这也是周宇翔最享受的组织形态。

拿到工业系统赛道的最大一笔融资,自己的战略判断屡屡命中,可想而知他的状态。但2022年并不顺利,受新冠疫情影响,有好几个月根本见不了客户,单月亏损一度达到千万元。他算过账,现金流只能撑15到20个月,“生存变成第一主线,你不能只倚重研发,不在乎商业化。”

2022年9月,周宇翔如往年一般去硅谷待了几周,他发现同学全在讨论大语言模型,已经有一些论文发表,大公司内部的研发也有了一些突破。他发现,新的模型架构已跟传统AI高举高打的模式有了本质区别,“有着跟我们构建产品逻辑相同的普惠特征——花大价钱去做模型训练,模型达到一定可用度以后,作为优质生产力廉价地分发出去。AI竟然还能普惠?”

他觉得这事太牛了,有了不少新思路。

2023年3月,他邀请了30个团队成员在浙江安吉开了三天会,除了高管,还特意给新员工和“刺头”留了席位。他第一次把账本晒在大家面前——15个月后,黑湖该去哪?

他们后来制定了一系列目标,包括在24个月内现金流转正,以及不打算裁员。

“裁员只会让你落入死循环,产品变得更烂。”周宇翔反而搭建了新业务线,扩充了销售团队,但传统业务的研发团队没再加人。因为2023年初,他就将AI引入辅助编程,随着研发效率不断提升,同样规模的团队支撑起了更大的业务体量。

黑湖迅速迎来一波业绩爆发,竟然在2023年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目标,而且毛利率还提高了近一半。

投资人对团队的状态也很兴奋,周宇翔趁势提出了另一个策略——构建黑湖的AI原生产品。他看到了多模态的能力,对图形、空间的理解和推理,跟工厂场景已非常相关了。

他秘密成立了一个研发小组,探讨有哪些场景可以产品化AI,实际上那就是Agent的前身。当两年后出现“龙虾热”时,黑湖内部已经孵化出可售卖的AI产品了。

“我们给用户的价值释放,相比之前被吐槽的少多了,现实是国内很多客户不像西方公司经历了几十年的工业时代,管理成熟度高,数字化系统用得很溜。有了Agent以后,我们交付的是最终结果,用户就非常认可。”他觉得,中国制造业可能直接进入“Agent时代”。

驶向工业AI

一开始,周宇翔的策略比较直接,主要依赖模型的进步,团队更多是做提示词工程以及一些工厂相关的FDE(前沿部署工程师)工作。但他发现,在新旧版本的模型上,同样的提示词提升差别很小。

而那时黑湖已服务近3万家客户,有大量工厂知识的积累:订单如何流转、工艺如何调整、人员如何协同、异常如何处理,以及工程师最终如何做出判断。把这些资源利用起来后,Agent准确率竟然瞬间提升到了90%。

“我们原本预期是超过70%,这不可想象。”他说,90%意味着已经可以作为“辅助驾驶工具”了,“一个师傅原来处理一张图要半天,现在两分钟搞完,他再去修改那10%的错误。”这种修改作为决策痕迹反哺Agent,让准确率进一步提升,彻底解决了一部分工厂面临的问题——缺少有经验的师傅,很多工厂只能在车间里边做边试,返工率很高。

几万家工厂的覆盖,若干Agent在现场跑出来的良好效果,让黑湖的销售转化非常快,现在有一半的新增收入来自于AI。



“黑湖想要构建的是数据快速反馈、更柔性的工作流,只是此刻可能三分之二是人,三分之一是Agent,2年以后比例就反过来了,直到最终变成Agent串联在一起的工作模式。”周宇翔说。

AI直接把内部的想象力打开了,工厂有太多还未触达的场景。团队设置了红蓝军,红军的策略是借助AI让产品更好用,而蓝军更激进,他们要用AI构建新的商业模式。两方互相竞争,也互相依赖。蓝军要依赖红军的数据和流程,而红军很多时候面对的吐槽不是产品问题,是对用户本身的认知不够。

黑湖的组织架构也更激进地向蜂巢式演进。单个蜂巢就是一个小组,属性不同,蜂巢之间也协同联动。比如拆单Agent有8个人——2个底模工程师,2个工程化工程师,再加上三四个与客户沟通的人员。一旦准确度达到可用级别,他们就会把产品推给更多的销售蜂巢。

这跟之前大后端、大前端的架构完全不同。不过团队转换得很快,“早期组织就拆得很细,但还是以层级架构来管。蜂巢之后,管理方式被AI重塑了。”他提到无锡的销售蜂巢,所有的客户沟通都能成为AI的语料。以前一个管理者带7个人,每两周只能抽一天陪访一个客户,现在可以通过Agent覆盖所有组员的信息,并给予指导。

黑湖看上去越来越“碎”。内部有一个立项流程,对应着投决机制,但周宇翔的判断逻辑有七成基于对人的认知。有失败概率,他能清晰地说出几个孵化失败的项目,但这个体系依然在高速运转。

他的时间分配也有了很大变化,之前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客户那里,现在40%要用在AI上。虽然体系在“自运转”,他还是在不断跟团队互动,了解发生了什么,以及客户拿到一个Agent之后,到底会怎么用。



倒不是警惕竞争。“工业门槛一直都很高,没有七八年的积累,没有场景和Know-how积累,做不到。只是触达都挺难的,这是个特别分散的市场。”在他看来,技术和产品推高门槛的速度,要远远高于内卷的产生,此时投资研发是最划算的事情。更何况去年公司已经全年实现盈利,“已经不烧钱了,我们的融资会全部投向未来”。

当下他反而更担心把事情“做小了”。比如国际化,很多中国工厂都在国外布局了产能,这或许是一个比10年前柔性生产更大的“叙事”。在接受采访的前一周,周宇翔还在南美洲调研市场。

Agent之后,国际化更轻了。在墨西哥,他临时组织了一个虚拟团队驻扎一年——一个类似于“外交官”的角色,英语、西班牙语都很好,在当地去接触和服务客户;一个“老法师”,了解工厂情况;再加上一个工程师。跟早期他们驻扎在工厂里的“快速反应部队”,如出一辙。

他谈到很多趣事。有的工厂聚集带紧邻毒品生产区,每天都要坐安保车上门,“工厂大门都做三层,防火门、钢铁门、水泥门”;有的在海港旁边,“鸟不拉屎”,团队硬生生吃了半年的泡面……

他还把40%的时间用在新业务的探索上,AI带来生产力的极度提升,一定会带来生产关系的重塑,那是他的终极梦想。

“产业应用应该是AI时代的第二步,做得好的公司没多少,黑湖算其中之一。到了第三步,探索的公司就更凤毛麟角。”周宇翔说看到最聪明的一帮“脑袋”从大公司离职,去探索跟生产关系相关的事。他十分好奇,在那件事上,“谷歌时刻”什么时候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