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里,带着老婆孩子回了一趟老家。

  因为是台风天气,一路开车顶风冒雨,但感觉非常凉快宜人,一夏天的暑热全消散了,神清气爽。

  小时候看我们老家苏中的长江中下游平原,总觉得平平无奇,没有大山,没有重峦叠嶂,这里简直是全世界最平坦的一块地方……现在看,绿色的稻浪在风中起伏,一眼望不到边界,辽阔的土地一路延伸到天的尽头,雷雨过后,夕阳下天边的乌云镶上金边……天高地阔,云垂平野,同样很壮阔。

  人很奇怪,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总想着往外走,去看更大的世界……当人到中年,就会发现,无论是天涯海角,都不如自己家舒服。

  到了自己家,一切熟悉的味道就都回来了,菜园子里的扁豆藤豇豆藤,墙壁上的丝瓜藤,一丛一丛的苋菜,无人摘采的石榴,生满绿苔的台阶,被雨水泡得黑乎乎的墙壁和平台……还有那墙头上窜来窜去的狸猫。

  早饭的时候,我会特意喝几口稠稠的元麦粯子粥,吃几块童年时候吃的饼……味道还是一样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的胃并没有太大变化。

  元麦粯子粥,读作xian子粥,但本地方言叫做“han子粥”,也叫“彩儿粥”,大夏天不喝这个,就等于没吃饭,浑身不得劲。

  喝完粥,才有精神到处闲逛。

  现在村里家家户户的自建房都很漂亮,两三层的小楼,还带一个院子,钢筋混凝土结构,能扛台风,水电从来不断……比美国日本那些胶合板房子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但可惜的是,大部分的房子都没有人,江苏这边的农村是这样,一代一代卷读书,孩子们读了书去了大城市上大学,上完大学就在城里工作、买房,成了街上人了……父母老了,一部分都跟随孩子们进城,剩下的农村,平时就是清冷的,直到过年,家家户户团圆,才会热闹起来。

  现在种地,和从前也不一样,不需要很多人在地里流汗,现在有自动化灌溉、施肥,有无人机打农药,有大量的农田传感器传输实时数据,一块一块的地都渐渐变得工业化、现代化、数据化了,和我小时候见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从事农业了。

  村里的生态,好的出奇,特别是那些经常不住人的房子和院子里,已经成了各种小动物的乐园,我甚至能在我家的平房里,徒手搭救一只鸟,劝告它几句之后,送它远远飞去。

  待在农村里,如果下起雨来,人就会变得无所事事,就会想起几十年前的旧事。

  几十年前,我家并不是这个样子,最早是一栋泥巴墙壁茅草屋顶的老房子,然后父母辛辛苦苦挣钱,盖了砖瓦房,那时候建房子都很随意,有多少钱,就盖到什么程度……我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房子盖好了,但窗户是没有玻璃的,很多年都是用塑料纸糊着,木头门窗因为没钱去刷漆,就这么白生生暴露在风雨中……那时候,屋顶都是漏洞百出的,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漏雪。

  很多年之后,才有钱装上玻璃,给门窗刷上油漆;再过了很多年,才有钱把它拆了翻新,用上了钢筋混凝土框架,加盖一层小楼,修一个院子。

  我的家乡就像一栋房子一样,缓慢地更新着,它不是一夜之间进入现代化的,它是半新半旧、半传统半现代参杂着建成这样的……你看它的基础设施,已经完全现代化了,但它中间的人们,还保持着几十年来不变的生活……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有的人家屋顶铺满了光伏板,可以看到人们开着最新的新能源汽车,也可以看到老人们开着最新款的老头乐……还能看到更多的人骑着他们骑了几十年的自行车。

  我甚至还看到了一位大胡子叔叔依然在他的修车铺里修自行车,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就给我修自行车,帮我修刹车、修链条、拆掉坏了的轴承、换掉里面的钢珠、然后上黄油、他还帮我补过无数次车胎……在他那儿补胎、打气,都是不要钱的。

  他还在那里修车,蹲坐的姿势都没有变,他甚至连人都没有怎么变老,只是胡子有点白了,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们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了。

  我在想,如果我是一个营销大师,一定能把他讲成“修车仙人”、“工匠精神”。

  我走着我童年飞奔过的田野和巷陌,想起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兴致勃勃和我老婆讲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尽管那些地方已经变了,那些人也都不在熟悉的地方……

  我时不时就会开车回家,好像每次都在下雨,是的,“家乡在下雨”,一切都是潮湿的,有些没人住的房子和旧物件在腐朽,野草藤蔓树木疯狂生长,而高铁大桥像巨龙一样从田野上空飞过;镇上的老街看起来愈发老旧,摊贩和老板们午后躺在藤椅上懒洋洋刷着手机,但隔着两条街新的工业园区拔地而起,更年轻的生意人行色匆匆,去给厂里供货。

  我知道,其实这里一代一代的人,都很勤劳,他们一开始种着人均很少的耕地,面朝着泥水插秧,交公粮,上河工,修水利,这里至今还在灌溉、运输的人工河,都是几十年前他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后来,他们背井离乡去大城市打工,成为全中国最能吃苦、最有本事的建筑农民工,去完成城市化;再后来,他们的孩子拼命读书、拼命做题,成为6000万工程师的一部分……留着一线城市,写代码、搞工业、做科研,买房、交税,建设另外一个未来。

  这个地方的人,无论做什么,气质上都很像,能吃苦,能做事,聪明努力,力争上游,所求又不多……他们既卷,又安闲,既爱热闹,也享受清净,无论世界怎么变……并不耽误他们喝元麦粯子粥。

  回到家中,躺着窗户下的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雨,我想起我几十年前的暑假,也是一个台风天,泼风暴雨打着窗户……那时候没有沙发,窗下是我一个破旧的书桌,我趴在窗下写作业,其实我并不想写作业,我只是喜欢听着雨声发呆,看着雨水从朽烂的木窗棂中渗入,伸手去摸,凉凉的,一天都很开心。

  我这一生,就特别喜欢下雨的午后,因为时间会变得特别漫长,我会看着雨、听着雨、放空自己,然后迷迷糊糊睡着,梦到一只猫从我脸上蹭过。

  一觉醒来,我会蹲在水田边,看着无边无际绿油油的水稻发呆,把地平线上的泼墨一样的云层,看做天边的山峦,幻想“山”里头有没有人。

  有一天我老了,我希望回到这个地方,和那些银杏树、丝瓜藤、水稻田、小鸟、狸花猫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