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很短暂,你今天得到的一切,都不是实在的,走的时候都不能带走,唯一可以带走的是回忆。
1975年,我刚满十八岁,在中学就开始“谈恋爱”了。尽管当时我不承认这是在恋爱,但事实,还是如此。我和三个小女孩同时建立起纯洁的,带有恋爱性质的友谊。我自己当时还没想得那么多,那么远,只是把她们当作我的朋友,我的好朋友。同我其他的同性朋友一样,无话不说,畅所欲言。只不过稍有一点心理上的满足。说实话,我交女朋友,首先看长相,我认为这是最基本的条件,但我也不完全看重长相,更重要的还是心灵的追求。当时我很激进,也很出名,许多女孩子对我很羡慕,其中有一个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叫RR。她白白的皮肤,瓜子脸,眼睛不太大,但挺有柔情的。她性格腼腆,羞涩,有点典型的东风女性的特征。我们在一起学习,一起工作,我当团支书,她当团小组组长。每次开完干部会,我们这些秃小子们都自觉地送这些天使回家。更有趣的是我们还同台演戏,角色也相当。我跳洪常春,她跳吴青华,我跳大春,她跳喜儿。每次演出我都有一种进入角色的神奇感觉。遗憾的是当时校风不正,男女授受不亲,也不知哪来了那么多小夫子、假正经,其实背后里都在悄悄议论谁长得好,谁最好看。由于这种人为的关系。我们自然也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过,从良心上讲,我始终还是把她看成我的同学。后来我志愿到延安山区插队去了,她本来要跟我一块去,因是独子又失去了父亲,她母亲坚决反对,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天,她和她母亲回青岛老家了。
也许是命运之神有意安排的。下乡后,我们一起插队的有一个女同学,就是JY。她性格非常开朗,爱唱歌,爱开玩笑,和大家都处得很融洽。对我也好像格外照顾一点。我呢,顺势发挥我的政治优势,以小组头领的身份,给她谈思想,谈人生,谈志向。也许是我的强大政势的作用,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一般女同学要好一些。但那个年月正是“红旗飞舞冲天笑,赤遍全球是我家”的时候。我在表面上仍是一付“革命家”的面貌,从不过多的谈男女之间的事。后来市里召开故事调讲会,我们两同时抽到县里准备故事。这时我们才敞开思想谈谈。有些话虽不明说,但心里彼此都清楚。可是有一次我发现,同队人传我坏话时,她也在场,但没站出来替我辩解,结果故事队结束后,她评上了优秀故事员,而我却名落孙山。这时我才真正感到我们不一心。在她的心目中荣誉比我更重要。从此后我有意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再过多地接近她了。不幸的是一次农田电基建中她的腿被土石砸伤了。只好提前病退。临走时,我推说有事没去送她。下地回来做饭的同学说,她在我窑里哭了半天,临走还给我留下了一个小相册和一封厚厚的信。我回到窑里急忙打开信,大意是向我道歉,请求我的原谅,让我给她常写信,我想事以至此,过多的怨恨也没用。何况她也怪可怜的。我马上提笔给她写了一封信安慰她回城后也要好好干,不必过于伤心。要注意身体等等。就这样,当天晚上我也掉了眼泪。我觉得我简直太残忍了。为什么不去送她一程,我们必竟是一个村里共患难的战友啊。那一夜我望着窑顶久久没合眼。
不久传来了改革招生制度的喜讯,我和同学们欢呼鹊跃。两年的农村生活已使我们看到推荐上大学希望多么渺茫,现在可以自己支配自己的命运了。这时我也收到了那个同班女同学的来信,我们下乡走的那天,她曾在青岛海滩上整整坐了一天,眼泪把沙滩都滴了两个小坑。后来她给我寄了一本烈士诗集,遗憾的是,因地址不详,我一直没收到。大概是哪位邮差老兄自己武装头脑去了吧。她写信告诉我,她已进工厂当了工人,早上班晚下班,连续两年被评为五好职工。现在她也准备考大学。她希望我也能考上大学。我很感激她的来信,仍向以前那样激动地给她写回信。我承认如果没有精神支柱和女友的心理支柱,我在农村一天也呆不下去。
正巧,这时省里要开省故事调讲会,我又被抽到延安地区,参加地区故事队了。除了我和另一个北京青年外,其余全是本地青年。说来也怪,只有我们两外地插青是男的,剩下四个全是女的。我们这是陕北老区,曾是红色政权的所在地,我们的故事以歌颂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革命家为内容,情真意切。讲得听众声泪俱下。后来在省里一举夺魁。当我们载誉归来的时候,离大考已不远了。故事队不可能老养着我们,一解散我们就要各自回队了。本地青年家在城里,不必回去了,而我呢?回队了吗?
那是一个黄昏的下午,同事们都各自走了,我收拾好了行李,呆呆地望着窗外,六神无主。因为我知道回队后是绝没有充足时间复习的。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到我家去吧!我们家有地方住。”我回头一看是我们故事会队的一个延安女插青叫DD。她平时给我的印象不错,我们曾在一起切磋过讲故事的技巧,也一起探讨过人生。但更深的交往却没有过,尤其在考学的问题上,她很自卑,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我曾不只一次地劝过她,讲了所有的大道理,结果甚小。她甚至对我们的积极考学还抱以讥讽。所以当故事队一宣布解散时,我曾想过,同我有相同志愿的那几个女性中能出来一个人帮我一把,令人失望的是她们一个个都像火车到站一样,提着各自的行李回家了,可现在奇迹竟出现在她的身上,人真是不可思议的怪物!“还楞着干什么快提着东西跟我走!”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抓起我的书包先出了门。我顾不得说什么感谢话了,赶快拎起另一个提包追了上去。到了她家一进屋,我呆住了。这分明是一个女孩的闰房。难道她……她放下书包对我说:“从今天起我让位了你暂时将就几天吧。”“那你?”我不解地问。“我和妹妹睡对面的房间。我爸妈正好都在外地开会。别的你就不用操心了。大学迷。”她还忘不了挖苦人。
这简直像浪漫小说。是吧?可世间上确有其事,不过我的描述远远比不上真情实景。从那以后,我专心复习,她忙于安排我和她妹妹的伙食。因为她妹妹也要考大学。虽然她自己不考,但老在为我奔忙,什么联系听课,借材料,求师求教呵等等。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临考试前她还专门帮我背概念记公式。我怀疑我是否遇上了仙女了,不然她为什么想得这么周到,照顾得这么细致。那场严酷的命运悠关的考试随着冬天的过去而过去了。我如愿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我们到了告别的时候。临行前我和她谈了很多很多。我知道,一个少女对我的帮助绝非仅仅是出于同志式的,还有更深的一层含义,我不好捅破,但我发现经过这次考试她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第二年她也参加高考进入省城的一所大学,毕业后与一个老师结了婚。我理解她,没有埋怨她。我很高兴我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这就是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