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肉叔
我时常会恍惚，仿佛我生活在中国电影最好的时代。
打开微博，总是清一色的五星好评。
人们乐于用最刺激的、最决绝的词来赞颂一部电影，动辄年度十佳，动辄比谁更伟大，动辄某新片比某经典电影高出十部佳作。
曾经有那么一点信誉的豆瓣也不遑多让。
现如今，8分的国产片几乎成了“白菜价”，就拿最近的一个月来说，《八仙》8.2，《龙餐馆》8.4，《去你的岛》8.0，低于7分的华语片突然间成了稀缺品。
相比于好莱坞那边动辄不及格的境况，国产片至少在分数上创造了一个“盛世”。
可果真如此吗？
当然不。
就拿目前风头正盛的《龙餐馆》来说。
豆瓣开分8.4，徐峥发微博，说文牧野的水平他“望尘莫及”，猫眼点映9.7，满屏都在张罗着给沈腾封影帝。
甚至有人说，这片拿不到奥斯卡，该算是奥斯卡的屈辱。
我并不否认《龙餐馆》还不错。
但也只是不错而已。
如果你对电影技术不敏感，那么很显然地会被文牧野那些娴熟的商业片技巧打动，一个本来只想赚钱养家的小人物卷进了纷争的战乱之中，最终展现出来的人性光辉，值得每个人为之鼓掌。
但如果对技术过于敏感呢？
诺兰前段时间说了一段话，大致上叙事技巧的存在便是有效的，不能因识别出它的叙事技巧而否定一部电影。
话说的没错，但叙事技巧也有高下之分。
而《龙餐馆》所做的，无非是以《药神》为底，然后再以大量的好莱坞经典与港产片技巧来打磨它而已。
有效。
但与此同时，过于纯熟到也会让人感觉到可疑。
这本就是把双刃剑。
可问题在于，在如此一个欢欣鼓舞，要创造出“一片盛世”的舆论环境下，这样的双刃剑直接被隐去了另一刃，如果你有质疑，那么便是居心不良。
不叫好，便闭嘴吧。
那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所有的影评人或者影迷都昧著良心在说话吗？
当然不是。
我后来想想，其实中国电影，或者说中国影评圈发展到今天，出现了一个颇为奇怪的现象——
我们开始与电影票房荣辱与共。
这似乎是从疫情时出现的。
那几年，影院一家一家地关，干这行的都难，“都不容易”这句话，谁听了都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于是打分不再是打分，成了声援。一部国产片卖得好，我们与有荣焉，像是自家赢了，卖砸了，也跟着捶胸顿足，倒像是自家亏了本。
慢慢地，那颗五星按下去，心里想的是“自己人”，那部电影面向观众的属性，反倒被逐渐减淡了。
这样做有错吗？
也没有。
对于个人而言，这无非是个视角的选择问题。
你偏爱一部电影，心疼它，多给它一颗星，这是你的权利，谁也管不着，也不该管，说实话，我自己有时也这样，碰上一部我知道拍得艰难的国产片，总愿意给它打点高分作为微不足道的鼓励。
但长此以往，问题还是不免显现了出来。
譬如评价体系——
我一直坚信豆瓣是中国相对来说最真实的评价系统，因为它是影迷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因为那一套运行了很久的评价系统，依旧在正常运行。
但如今，似乎要把院线片排除在外了。
一部正在上映的电影，它的分数里掺了太多不是冲着电影来的东西：被“保护国产”四个字感召来的路人，控评的粉丝，做公关的片方，还有一场接一场的“自来水”。
你要想知道它到底值几分，等上个半年一年，那分数才接近真实。
只是到那时候，既定的评分也无法更改了。
譬如片方的信息偏差——
一个例子。
为什么前段时间撤档的电影那么多？
就片方而言，是不甘。
意思是，我们拍出了那么好的电影，口碑那么强，为什么大家都不来看呢？
而这个“好”与“强”，就是这样的环境灌输的。
《群星闪耀时》，圈内一片叫好，猫眼淘票票的评分都冲过了九分五，豆瓣也有7.6分，一副杰作的模样，结果上映两天就撤了，票房堪堪六千万，没人看，而《三国第一部呢》，豆瓣8.1，人人夸它文气足，上映十六天，票房还不到八千两百万，也只好撤了。
片方一边听着吹捧，一边想不通：口碑这样好，人为什么不来？
中国电影人，活在了一个由自己和观众共同创造的，幻想盛世里。
所以怎么说呢？
于我而言，当然是希望中国电影越来越好，毕竟我们这帮写字的人，最不愿见到的是写了文字没人在乎，假如中国电影越来越差，那么大家对电影的兴趣也就势必越来越小，没人关心电影本身，更就不会有人关心写电影的文字了。
但我还是不愿意见到这样不讲理的“盛世”。
我担心的不是现在。
而是未来。
如果这样的吹捧风气继续下去，愈演愈烈的话，导致我们走进电影院看到那些8分的国产片，都提不起兴致地离场，那么我们对中国电影，大概会愈发失去兴趣吧。
就像一个越吹越大的泡沫，五颜六色，斑斓的确实很好看。
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极限。
等到那日，就追悔莫及了。
但愿——
我只是杞人忧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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