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儿玉忠雄眉头紧锁，冷漠的目光给他的脸蒙上一层阴霾。从望远镜看去，刀劈斧削般的犀牛石与狗爬岩在洞口塘两岸形成绝壁，这些天的攻击分外艰难，大量士兵的尸体堆积在山石间、峭壁下，几天下来，平溪江已被鲜血染成红色——敌人的抵抗如此顽强，实在令他阵阵心惊。
根据南京大本营最高军事会议命令，占领芷江的作战任务光荣地交给了二十军，从正面向西推进突破雪峰山的命令则下达给一一六师团。他还清晰地记得冈部直三郎大将向坂西一良中将宣布命令时，长官脸上踌躇满志的神情。
一二〇联队作为师团的精锐部队，在攻打衡阳时联队长和尔基隆大佐战死，成为日军付出重大伤亡的一部分，儿玉忠雄随后继任。他向来蔑视中国军队，但衡阳会战中，联队伤亡高达二千七百多人，几乎完全丧失战斗力，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以往孱弱的对手来。芷江作战开始后，他率部渡资江，半个月连攻桃花坪、龙潭铺、高沙、茶铺，一路打进洞口城，也遇到过像模像样的抵抗，可他的部队照样把支那兵一扫而空——这又给了他良好的感觉，从本土补充过来的少年兵都很出色，打起仗来个个勇猛不怕死。激发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在每一次战斗中都拼死一战正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的联队连续四天死伤惨重，就是打不下洞口塘为止。
“明天是天长节，今天必须拿下洞口塘，为天皇陛下的生日献礼！”儿玉大佐决定实行玉碎攻击……
天空灰蒙蒙的，细雨斜飞，四周山峦起伏，远处的山脊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一带的百姓已连夜向西转移，百多名游击队员聚集在操场上，倒有一半人背着猎枪鸟铳，都是些筋瘦瘦、黑乌乌的苗族战士。人们的目光集中在龙队长身旁一名高大魁梧的年轻人身上。由于赶了远路，他乍一看上去有些倦意，长衫下摆和鞋上沾满了泥浆。
“乡亲们，我叫孙天林，是明德中学的教员，”年轻人一开口，疲惫的神情一扫而空，英武温良的脸颊顿时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印象。“今天我过来，和大家拉拉话，讲讲当前的形势。”
他的声音很亲切，但十分有穿透力，湘语中夹杂着北方口音。时有“北南开，南明德”之论，一听他竟来自大名鼎鼎的明德中学，尤其指导员还介绍“孙先生是我的高中国文老师”，众人无不露出敬佩的眼神。
日寇打进山里前，龙队长特意让徐长庚从安化请来孙天林。他们都是地下党，孙天林正是徐长庚的入党介绍人兼直接上级。他祖籍山东，一九三三年考入齐鲁大学国文系，次年入党。毕业后他奔赴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后到湖南以教员身份为掩护开展地下工作，是名经验丰富的革命者。他受中共湖南省工委领导，很善于搞政治工作，加之信息灵通，对时局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了如指掌，经徐长庚提议，龙队长把他请来作战前动员。
“日本是个狭长的岛国，人很多，东西很少，不经用。怎么办呢？”孙天林说：“他们不是尽力在国内找出路，而是发动可耻的侵略战争！日本正在用尽一切力气一步一步灭亡中国，他们占领了我们广大的国土，搜刮我们的粮食、矿产，杀害和奴隶我们的人民。”
“日本不仅仅侵略中国，还侵略亚洲的很多国家，”他掏出一张地图，示意徐长庚举起来，“比如朝鲜、印度尼西亚、马来亚、泰国，以及越南、缅甸。”他拿起赶路的一根木棍比划了一下中国的位置，又围着中国的疆界一处处指过去，“日本还发动了太平洋战争——他们的野心大着呢。但是从去年开始，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了。在欧洲，希特勒就要被打倒，那边的反法西斯战争就要胜利了，现在柏林已经听到了苏联红军的炮声。在我们东方，日本主要的海空军，基本被美国摧毁。没有船，他就无法调动各战区的部队，在亚洲和太平洋各岛上的大批日军，不得不完全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这是日本失去制海权和制空权的必然结果。”
游击队员大都是青年农民，对他们来说，县城以外都很遥远，亚洲、欧洲、苏联、美国都是在文化讲习的时候才听过的地方。有个年轻的游击队员忍不住插嘴道：“听说日本兵很厉害，一个鬼子可以对付七八个中央军，真的假的？”
孙天林笑了，他的思想和见识让他的话有很强的说服力。“如果说日本鬼子不经打，肯定不对，但要说日本鬼子有多厉害，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刚刚侵略中国时，士兵训练有素，战斗力很强。但在我们多年的顽强抵抗下，日军精锐部队被不断消耗，最近他们就在衡阳吃了大亏，很多有经验的老兵战死，补充的新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学生，部队的战斗力大大下降了。”
他进一步强调：“在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战斗下，日本和德国、意大利法西斯正在走向灭亡。日本现在是垂死挣扎，他们从河南开始，经过湖南、广东，再到广西和印度，发动了大规模的作战，其目的，就是要打通大陆交通线，保证军队可以畅行无阻，并与东南亚战区的日军连在一起，防止从中国大陆对日本本土进行空袭，不让我们破坏他们的海上交通。但是，不打掉芷江机场，他们与东南亚战区联成一片的构想，就只能是空想。这次日军就是为了摧毁我们在芷江的空军基地，摆脱危险的局势——”
一个游击队员喊道：“日本鬼子要是打到芷江，肯定会路过我们村，老百姓又要遭殃了！”
“没错！”孙天林把手用力一挥，作了个坚定的姿势，原本镇定温和的眼里发出逼人的光芒，“决不能让他们的诡计得逞！这么多年来，日本人把战线拉得很长，每个城市都要派兵占领。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八路军经常袭击他们，把他们搞得疲倦不堪。在中美联合空军的打击下，他们的作战物资补给也很困难。今年一月，中国连接印度的公路已经全部打通，各种物资正一刻不停地运进来，我们不用再担心没有枪炮，没有子弹打鬼子了。一寸山河一寸血！只要我们坚决不退，一定可以打败日本鬼子！”
龙队长和游击队员们一道，聚精会神地听着。孙天林话音刚落，这个从田野里闯出来的硬汉便走上前，目光在游击队员们脸上一一扫过。
“大家伙们！”他开口了，“时局很明显，日本鬼子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他轻蔑地往地下啐了一口，转而补充道：“但往往这个时候，也是他们挣扎得最厉害的时候。不要怕，他们碰上子弹也会死，拿刀砍也能掉脑袋！我们和他们有血海深仇，血债血还！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他继续说道：“日本鬼子一旦打下洞口塘，就会闯进雪峰山。天险雪峰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卸鞍。鬼子别想就这么轻轻松松进山，我们的优点是机动灵活，要以消灭日军有生力量为目标，做好正规军的策应。山区地形复杂，鬼子不如我们熟悉，只要鬼子进攻，我们就撤退；他们驻扎休息时，我们就小股小股去打冷枪；等他们一累，我们就发起猛攻；如果他们撤退，我们就边打边追。正规军在正面打，我们就在后面不断袭扰，非要弄得他不得安生！”
人群中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众人频频点头，显是皆赞成队长的话，几个人更是举起枪嚷道：
“这次要干死这帮狗日的！”
“一定要把鬼子拖死在山里！”
“队长，快下命令吧！——”
……
“具体计划——”面对摩拳擦掌的战士们，龙队长示意大家听他说完，“我与指导员马上和两位支队长定下来，孙先生对时局很了解，请孙先生给我们参谋。”孙天林沉着地点点头。“洞口塘是日本鬼子打进雪峰山的第一关，驻守洞口塘的是五十七团，听说钟团长就在那边。徐长沂、傅顺——”他在寻找这两名战士。
“到！”两人先后从队伍中出列，朗声答道。
“你俩熟悉地形，待定好计划，你们即刻赶往洞口塘，务必向钟团长报告，做好接应。”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