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日菲非法划界看琉球法理，以及社科成果转化

我有一个很朴素的观点：

日本能和中国大谈特谈台海南海，就是因为中国和日本聊琉球聊得不够。

这两天借着日菲划界的问题，高志凯教授提到的盟军最高司令部第677号训令，又被翻出来了。

去年底，我在撰写琉球问题的专栏文中，也引用过这份文件。

677号训令

本着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的态度，我先贴一下该文件的主要条款：

1. 日本帝国政府被命令停止在日本境外所有地区进行政治或行政活动，或试图行使政治或行政权力，并对该地区所有政府官员、雇员及其他人员进行。

2. 除盟军总部授权的舰船的操作、通信和气象工作外，日本政府未经本总部批准，无论目的为何，不得与日本帝国以外的政府官员、雇员或其他人员进行通信。

3. 在本指令中指代日本时，适用以下定义。

✅️日本范围内的地区

约有1000个相邻的小岛，包括日本的四个主要岛屿（北海道、本州、四国、九州）、对马群岛以及位于北纬30°以北（不含口岛）的琉球（西南）群岛

❌️不在日本范围内的地区

（a）永陵岛、竹岛、济州岛。

（b）包括北纬30°以南的琉球（西南）群岛（包括口之岛）、伊豆岛、南岛、小笠原群岛、硫磺群岛、大东群岛、冲鸟岛、南取岛、中鸟岛及所有其他太平洋边缘岛屿。

（c）千岛群岛、波迈群岛（包括水翔、余如、秋留、志发和太乐群岛）、色丹岛。

❌️❌️此外，以下地区明确排除在日本帝国政府的政治和行政管辖范围之外：

（a）自1914年世界大战以来，日本通过托管或其他手段占领或占领的所有太平洋岛屿。

（b）满洲、台湾和澎湖群岛。

（c）朝鲜

（d）樺太（注：即库页岛）。

5. 本指令中对日本的定义适用于本指令发布的所有未来指令、备忘录或命令，除非另有说明。

6.本指令中的任何条款不得被解释为波茨坦宣言第8条中关于小岛最终决定的盟军政策。

7. 日本帝国政府应协调并向本指挥部门提交所有在日本境外地区具有职能的政府机构的报告。本报告必须包括相关机构的职能、组织和人员状态。

8. 关于第7款所述机构的所有报告必须完整保存，并随时可供本指挥部查阅。

大家看完后有什么感想？

我自己看完，首先是坚定一个信念：

不管有多难，让琉球与日本分割这件事情一定要做下去。

现在的大背景是：

日本的军国主义已经复活，是外交部已经明确了的“新型军国主义”。

日本心心念念打通东海、台海和南海，在给我们搞事情，最近与菲律宾图谋私划台湾东部海域的行为，其实就在做准备工作。高市早苗5月初出访越南，已经明确表态要拉拢东南亚国家效仿菲律宾。

敌人不会因为我们的宽容，而放弃贼念与侵犯，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了。

因此，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只是要物理领土上的寸土不让，道理和原则上也要寸步不让。

不仅是寸步不让，还要拿出“人已犯我，我必犯人”的姿态，去步步紧逼。

因此，为了更好地做好后续斗争，对于任何有利于我的材料，我们都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譬如这份第677号训令，就有以下值得盘点的空间：

首先，这份文件咱拿得理直气壮。

因为它是具有国际效力的，先后被俄罗斯、南北朝鲜在对日领土争端上引用作为佐证。像南朝鲜论证独岛归属，不仅引用了该文件，而且强调了该文件从未被修改。

看看隔壁南朝鲜，拿着这份文件论证独岛归属时候的理直气壮。

也正是因此，在特定场合，我们甚至是可以和相关国家合作和借鉴，持续强调这份文件，用好这份文件。

二是我们要知己知彼，不要觉得一份文件就包打天下。

说个反常识的事情，日本政府并不避讳这份文件的存在。相反，它们也会时不时来引用该文件，现在咱自媒体宣传的什么“故纸堆中”好像掏出了什么绝世秘籍，对着鬼子一剑封喉，那是说梦话。

比如下图，这就是日本外事部门向参议院报备钓鱼岛所谓法理依据的文件，其中就提到了第677号训令，甚至反而变成了它们的“证据”。

实事求是地说，单纯就制作文件、重视衔接、闭环逻辑、宣传主张这些方面，我们真得好好向日本学习一个。

日本人敢这么有恃无恐的原因，是它们早已迭代应对该文件的话术，它们现在不是不谈该文件，而是歪曲该文件，它们至少已为此打出了两个“补丁”：

❌️它们认为，该文件给予了美国驻扎琉球的权利，并且驻琉球美军是明确把钓鱼岛也划入到防区之中，日本据此认为，此时琉球与钓鱼岛都归属于美军管理，并于1972年随《冲绳返还协定》一起交给日本。

❌️日本还引用该文件的第6条，认为仅是划分军事占领的防区，不涉及到主权归属的决定。主权归属是通过所谓的《旧金山和约》决定的。

日本人为677号训令打的“补丁”，当然可以从法理上进行驳斥，譬如677号训令是由盟军总部发出，全文内容并无对美国和美军的特殊安排。任何绕开盟军单纯讲美日的统统都是私相授受。

——写到这里不得不再骂一句蒋介石真的该死，为战胜日本牺牲最大的中国，在对日处置和本土占领中沦为路人甲，“盟军”最后变成美军一家独大，它的历史罪责永远别想开脱，它留下的屎屁股臭到今天咱还没擦完。

这张电影海报在10多年前曾把果粉们刺激得不轻，但现在大多数人肯定都明白，要是毛周、而不是蒋宋去开罗，要是我们在1929、1939而不是1949年就建立新中国，抗战局面和胜果一定远远好于如今。打过三八线距离豫湘桂大溃败，其实不过区区五六年，可是对日处置的机会窗口已经转瞬即逝。联想至此，怎能不让人扼腕？！

言归正传，虽然实质在80年前丢了个精光，但是好歹形式还在。

形式在，法理就在。

至于《旧金山和约》，不仅中国从来没有接受，在组成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十一国中，苏联和印度也从没承认或签署过该和约，此外，饱受日本侵略的缅甸、印尼等国最终也没有最终通过该条约，因此，该条约的效力可想而知。

再往大里说，《波茨坦公告》可是中美英苏四大国联合发布，结果中国拿出的文件和主张，四大国都是一致通过的，日本拿出的条约和安排，中苏都是缺席的，你能算数吗？

所以这个辩经局，日本打了补丁，依然还是不占理。

既然说到辩经，咱就要说到第三点了。

三是论证依据可交叉验证，能形成链条。

677号训令不是单独存在的，它是可以交叉验证、被交织安排的法理中的一个枢纽。我们还可以通过其他文件和关键人物的表态，进一步强化677号训令已经存在的法理依据。

比如我在去年底发的琉球专栏文中，已经提到的1947年6月，由包括中美英苏在内的11国组建的远东委员会，出台《远东委员会对投降后日本之基本政策的决议》，再度明确：

“日本之主权必将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可能决定之附近岛屿”。

再如被吹成“现代日本之父”的麦克阿瑟都讲过“琉球是自然国境”、“冲绳人不是日本人”。既然都认爸爸了，还封了“太上天皇”，爸爸+太上皇的话听不听呢？

《以父之名》

第四点，从文件追到法理，再看看形成这些法理的上位机关。

正如前文所说，对日战后安排，不是美国美军一家一姓的事情，这是全体对日作战的盟国所共同决定的事情。

所以我们会说《旧金山和约》非法，因为不仅是美国片面主导，并且在该条约签署后，美国片面向日本移交了大量权利，最终稀释了“盟军”这个概念。

在此过程中，东亚的主要国家，包括中国、苏联、朝鲜都是坚决反对美国这种行为，从越南到印尼等东南亚国家的权利也没有被真正尊重。

但是也正因为美日私相授受，反而留下了一大批法理漏洞，大批以盟军名义发布的对日限制措施，却被美国的蓝鹰文件解除了，这根本不符合法理。并且事实也证明，这样的做法导致了日本新型军国主义的复活。

毛主席说，不要怕坏事，坏事能够变成好事。不符合法理，就有了匡正法理的机会。

因此，在对军国主义的新型抗战中，我们可以不断引用这些从未在法理上真正失效的盟军文件，要求从中兑现我们的合法权益。

如果只是空喊，这些权益是废纸。但只要同时具备了物理批判的能力，这些文件统统都是大义名分所在。

第五点，深入文件又要高于文件。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辩证看待这些文件，来自于此，又能高于此。

譬如1945年签署《波茨坦公告》时候，世界去殖化运动还没有轰轰烈烈地展开，因此，当时的对日处置，对北海道被殖民、阿伊努原住民被种族灭绝的问题关注不够，如今再修法理，是该补上这一节的。

我在让高市早苗进入多事之秋这篇文章里曾提到过，北海道与琉球分别是军国主义日本在明治维新以后扩张，取得的第一块和第二块殖民地，二者的安排应该是一样的。

2023年7月，阿伊努代表在联合国土著人民权利专家机制（EMRIP）会议上控诉日本对其渔权的侵犯，敦促日本政府遵循人权相关法案。而日本政府至今不承认琉球原住民身份，其人权问题也已一轮轮闹上联合国。其背后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王朝”理论带有浓厚的法西斯倾向，这都是我们反制的抓手。

至于琉球，677号训令也存在漏洞，它没有把北纬30度以北的琉球故土摘出日本范围，而这同样是1609年日本非法侵占所得，这也是日本在实现古代统一后的第一次扩张。

对此，我在前文里也多次强调过。

如今日本作死，证明屡教不改，法理再行订正之时，我们也应对其非法占领予以一并剥夺。

第六点，人文社科成果转化问题。

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重视，那就是对此研究的专家老师其实并不少。比如677号训令，中国传媒大学刘建平教授在2017年就已有引用。

这篇也只是大批研究成果中的一篇，自媒体说得好像只有个别老师在“故纸堆中”找材料，对其他研究老师是不公平的。

我在之前查验资料时，也看到各类教授的论文里时常有其他精准的搜集和到位的评论。

所以问题来了：怎么让这些学术上已经被挖掘的信息，尽快产生成舆论战场和外交场合上的武器？

这里，再分享一下我在查阅琉球史料时的一则心得：

我们当代提出琉球问题至今，至少已有十几年了，然而对于琉球历史、经济、民情、军事……有大量的基础信息并没有充分普及，甚至反而是日本人整理了我们的历史档案与相关措施，我再通过日文给出的线索，要把关键词设定回原句原话，才能通过外国的搜索引擎，找回到我们中文对应的材料。

这是写到此处，不得不表达一下心情相当之沉重的。

真的，这是我们真正值得重视、并为之努力的。

这也应该是我们人文社科的“技术成果转化”。

最后，我想再次贴一下国学大师刘文典先生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两篇文章提出的告诫：

“日本这个民族，处心积虑要吞并中国，南自菲律宾群岛，北自黑龙江和俄属极东勘察加，在八九十年前早已视若囊中之物，志在必得，日本历年的内乱和对外战争其主因都全在这一点，什么满蒙政策咧，大陆政策咧，拥护既得权咧，都不过是一时诌出来的口号罢了……许多料想日本决不敢与全世界为敌的先生们，万一因我这番哓舌，肯去翻翻那些明治维新前的陈编旧籍，那就是大幸了。”

“有一点却不可不据理力争，就是琉球这个小小的岛屿必然要归还中国，这件事千万不可放松，我希望政府和国民都要一致的坚决主张，务必要连最初丧失的琉球也都收回来……切不可视为一个无足重轻的小岛，稍有疏忽，贻国家后日无穷之害”。

对琉球问题，讨论时还经常有一些误区，自己给自己加思想钢印，我这里一并附录：

误区一：日本反复宣传中国在上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如何“支持”“冲绳人民回归日本”云云。

事实上，当时我国外交的主要矛盾是和美帝的斗争，并且美军在琉球的军事基地，就在轰炸着抗美援朝战场上最可爱的人，我们当然支持琉球人民任何形式的反美斗争。

但与此同时，我们在批判美国的同时，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复辟的日本战犯门阀的批判，吉田茂、岸信介、佐藤荣作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我们火力集中的对象。当此之时，日本的左翼运动也是风起云涌，一度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即使后来左翼式微，但是田中、大平、福田这些温和派也让咱觉得相互好歹能搭伙过日子。

因此，我们当年对琉球以某种形式接受日本管辖不激烈反对，期待的也是一个能自己解放自己，至少对华友好、不受右翼干扰的日本，即使这样，我们也没有以官方文件的形式，承认过日本对琉球的主权。

在如今日本全面向右转，并且还妄图以琉球作为对台军事基地的大前提下，我们所有历史上对琉球和日本走近倾向的善意都已荡然无存，自然更应该就事论事，支持琉球摆脱美日双重殖民。

误区二：琉球人民自己当年以高票同意“复归日本”，我们现在掺和啥？

这个观点同样似是而非，琉球人民之所以会选择复归日本，是因为当时只能在美国军管与“复归日本”之间二选一，前文我们已经详细展开了美国在琉球殖民统治的抽象，以及琉球人民对“复归”的后悔，这些人非但不反思自己当年配合宣传什么“跟着美国的都富起来了”，反而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风凉话，着实可鄙。

误区三：琉球幅员和人口有限，且被日本人深度混血。介入性价比低。

琉球的战略地位之重要众所周知，正如毛主席早就指出的“琉台不守，三韩为墟”，是中国面向大洋的重要节点。咱能说美日坏，不能说它们蠢，几十年上百年的死缠不放足以说明问题。美国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高级研究员吉原俊井甚至把琉球称之为“战略中心”，话说得非常露骨——“它靠近两个热点：台湾紧急状态和朝鲜半岛紧急状态。它距离中国大陆也只有很短的距离，隔着东海。”

别人在磨刀霍霍，咱们还拈轻怕重？

反倒是这些错误观点提到琉球在面积、人口和人种上的貌似劣势，成了我们更可以介入琉球问题的理由——反方的影响有限。琉球拢共110万人，就这点人翻不了天。这些年实际上人口还在负增长，哪怕90%都被混血，又个个都站日本右翼，也没超过100万人。

猜猜抗战胜利时，光中国东北就有多少日本人？

——将近170万。

后来呢？

59.4万送去了西伯利亚挖土豆，剩下110万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没到1950年，已经清干净了。

把这些日本移民赶出去难吗？这事情日本最有经验了！

2025年3月，日本政府还在吹嘘，能在“台湾有事”时，6天之内就从琉球运走12万人，并且日本国内已经给他们准备了32个城市的疏散点，第15旅团对此还拍胸脯说自己“在规划和活动上经验丰富”。

到2026年5月，它又组织操练了一回，再次保证“有事”时能快速撤人。

它们都这么有信心，咱还替它担心不？

这可是日本人自己说的……

对琉球问题的介入，还有一点意义极为重要，就是对日本民族性的纠偏。